腊月阳台上的香肠，在西北风里一天天收紧，泛出油润的红。母亲用棉线把它们扎成一节节，挂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丝上，像一串沉默的风铃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，看她往肉馅里拌花椒和白酒，手冻得通红，却哼着几十年前的黄梅调。那调子不成句，断断续续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搅在一起。我突然觉得，这似乎也算一种娱乐，只是它太旧了，旧到没人再愿意去听。

可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。楼上张阿姨的乐子是每天傍晚在厨房里直播做菜，镜头对着油锅，她对着手机说话，声音比跟邻居打招呼时响亮得多。楼下王叔的乐子更简单，他养了只八哥，天天教它说“恭喜发财”，鸟没学会，他自己倒先喊得眉开眼笑。我母亲不羡慕他们，她只守着那串香肠，隔两天翻个面，像照料一件正经事。她说这比打麻将有意思，麻将桌上争输赢，香肠不会跟你急。

娱乐这东西，原本就没什么高下之分。我见过有人花几千块买张演唱会门票，在人群里举着荧光棒从头唱到尾，嗓子哑了也不停。也见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，收摊后蹲在摊位边用粉笔头在地上画山水，画完自己端详半天，再一脚擦掉。你说他这是消磨时间也好，是自我陶醉也罢，他脸上那种满足，跟歌星唱完最后一首安可时的表情，实在没什么两样。人需要那么一段时光，把自己从柴米油盐里摘出来，哪怕只是几分钟。

不过，娱乐有时也带着点苦涩的意味。腊月里灌香肠，本来是为了过年备菜，可母亲总念叨，说从前日子紧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肉，那时候灌香肠是大事，邻里间要互相帮忙，一边灌一边说笑，那才叫热闹。如今超市里什么都有，她反而觉得没意思了。我明白她的意思，她怀念的不是那口肉，是围着盆子转的那群人。娱乐一旦成了一个人的事，就像少了盐的菜，咸淡都缺了底气。

后来我试着陪她灌第二批香肠。我笨手笨脚地往肠衣里塞肉，塞得太紧，肠衣爆了，肉沫溅了我一脸。母亲笑得直不起腰，说我这是帮倒忙。我也不恼，拿袖子擦擦脸，继续跟她学。那天下午，我们没说几句话，只听见剪刀剪棉线的咔嚓声，和肉馅被搅动时黏糊糊的响动。阳台外头有人放起了《恭喜发财》的曲子，声音震天响，可我们谁也没跟着唱。那一个小时里，我手机就搁在裤兜里，没掏出来过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香肠终于全部灌完。母亲把它们重新挂好，拍拍手上的油，说等风再吹几天就能切了蒸着吃。我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一排暗红色的肠衣在暮色里微微晃动，忽然觉得，娱乐或许根本不需要被定义。它可以是演唱会上的声嘶力竭，也可以是阳台上一次笨拙的帮忙。只要那一刻，你心里是满的，手里是忙的，身边是有人陪着的，就够了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腊肉特有的咸香，我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这个冬天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