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老周隔着玻璃看了半小时。孙子在保温箱里睡着了，儿媳妇还在恢复。他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：保温箱一天八百，加上护理和用药，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不少。护士出来让他去缴费窗口续费，他点点头，脚步比刚才沉了些。走廊尽头就是住院结算处，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低头敲键盘的姑娘，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单据。老周站到队尾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父亲住院那会儿，也是这条走廊，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多项目和明细。

钱的事，在医院里总是来得具体。老周退休前在厂里管过几年账，知道一笔钱拆开来看和合起来看是两回事。新生儿科的费用清单打出来有两页，检查费、材料费、床位费、护理费各占一块。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，但数字看得懂。旁边一个年轻父亲也在翻单子，嘴里念叨着“怎么又多了”。老周没搭话，心里却在想，这些年医保目录调了好几次，有些药从自费变成了可报，有些耗材降了价，可总的花销还是往上走。这不是谁心黑，是成本结构摆在那儿，人力、设备、耗材，哪一样都在涨。

缴费窗口叫到他的号，他把单子递进去，顺便问了句能不能分次缴。窗口里的姑娘说可以，先缴一部分，剩下的出院时结清。老周松了口气，转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跑销售，月底对账最怕应收账款收不回来，现金流一断，再大的买卖也得停。医院让他分期缴，道理差不多，先保住眼下的运转，后面再慢慢算。一个家庭的账本和一家企业的资产负债表，放在一起看，逻辑其实相通。

回到病房外，儿媳妇醒了，问他花了多少。老周说没多少，先缴了一半。他没提具体数字，怕她月子里着急。儿子在外地赶回来的路上，电话里说公司这个季度奖金可能缩水，老周说先别想这些，人平安最要紧。挂了电话他坐在长椅上，想起前阵子看新闻说居民储蓄又多了，大家都在存钱不敢花。他理解这种心情，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。可钱存着不动，医院这种地方又不得不花，一进一出之间，普通人家那点底子经不起几回折腾。

傍晚老周回家拿换洗衣物，路过小区门口的银行，电子屏上滚着理财产品的收益率，比去年低了一截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柜台里坐着个认识的老邻居，隔着玻璃朝他摆摆手。老周知道她前两年买了点基金，后来亏了，现在只敢存定期。这年头稳妥比什么都强，可稳妥的收益跑不过医院账单的涨幅，这事他算得明白，却也没什么好办法。回到家他翻出存折看了看，又放回抽屉，没跟老伴提。

第二天一早老周又去了医院，孙子从保温箱挪到了普通婴儿床，护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他去结算处问了剩余费用，心里有了数。走出住院部大门，太阳刚升起来，门口卖早点的摊子排着队。他买了两个包子，一边吃一边想，日子还得照常过，账也得一笔一笔算。钱的事急不来，可也不能不想。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：孩子快出院了，钱够用，你路上慢点。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往病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