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没声音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家里人开门，顺手拍了拍那台老式对讲机的塑料壳。这楼是八十年代末盖的，门禁系统换过两回，按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。旁边停着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，车主正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，擦两下就弯下腰往车里瞅一眼。他说这车跟这楼差不多岁数，化油器那批，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。我问他年检还能过吗，他笑了一声，说上个月刚找黄牛弄完，尾气那关不好糊弄。门开了，我往里走的时候听见他还在念叨，说这车底盘扎实，跑高速不飘。

那辆桑塔纳让我想起小时候坐过的出租车，也是这个方头方脑的样子。后排座位上的塑料膜夏天烫腿，冬天又凉得慌。司机师傅在仪表台上摆一排毛主席像章，后视镜挂个平安符，车里永远一股汽油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。那时候打车算件大事，我妈得提前在路口等半天，看见空车就招手。现在满街都是绿牌车，起步悄无声息，坐进去跟进了手机店似的，屏幕一块比一块大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可能是发动机那点嗡嗡声，听久了反倒踏实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看车，销售拉着我们讲了一堆参数，什么热效率、风阻系数、电池能量密度。朋友听得认真，拿手机一条条记。我站在旁边看展厅里那台白色SUV，门把手是隐藏式的，一靠近就弹出来，挺有意思。销售说这车能自动泊车，还能在高速上自己变道。朋友问万一死机了怎么办，销售愣了一秒，说不会死机的，芯片是车规级的。后来朋友没买那款，提了辆二手飞度，说先练手。我问他怎么不选个智能点的，他说飞度撞了不心疼，修起来也便宜。

老小区停车是门玄学。六米宽的通道两边停满车，中间留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。每天早上都能听见楼下有人打电话挪车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有回一辆黑色帕萨特堵住了垃圾清运车的路，司机按了十分钟喇叭，最后是三个大爷合力把帕萨特往后推了半米。那车主下来的时候还穿着拖鞋，连说不好意思，昨晚回来太晚实在找不到车位。旁边遛狗的大姐接了一句，说你这车长，换个两厢的能省不少事。车主挠挠头说下回换车考虑考虑，结果第二天还是那辆帕萨特堵在老位置。

我表哥在县城开修车铺，去年开始接新能源车的活儿。他说那些车的电路图跟以前完全两码事，得重新学。铺子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台拆开的电机，他没事就拿万用表量来量去。有回一辆电动车电池包磕了个坑，车主想走保险换新的，定损员来了拍完照说修修还能用。表哥说修是能修，但得把整个电池包拆开换几个模组，手工费比零件贵。车主犹豫了半天，最后决定修。表哥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我讲，说这行干久了，什么车都能见着，就是见不着以前那种能自己动手调怠速的车了。

上周路过那栋老居民楼，看见那辆桑塔纳还在，后窗贴了张“此车出售”的纸条，电话号码写了一串。门禁的呼叫铃好像修好了，我试着按了一下，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“谁啊”。我说是我，楼上的。门锁啪地弹开，我推门进去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桑塔纳。阳光打在前盖上，漆面已经发乌了，雨刮器下面的胶条裂了几道口子。不知道下一个开它的人会是谁，也不知道这车还能不能撑过下一个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