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。我蹲下来拨开叶子，看见土面结了一层硬壳。这盆薄荷是两个月前从路边花坛掐的枝，插在酸奶盒里就活了。后来我把它挪进正经花盆，反倒不行了。浇水的时候我想到楼下那辆停了半年的旧捷达，轮胎瘪了，车顶落满樟树籽，可它去年还能打着火。

那辆捷达属于隔壁单元的陈哥。有回他喝了酒，靠在车门上跟我说这车跟他八年了，从老家开到省城，后备箱装过洗衣机也装过猪崽。我问他怎么不换，他说能开就行。上个月他真换了辆二手卡罗拉，捷达就丢在原地。我路过时总忍不住看一眼，四个轮子都陷进土里了，像这盆薄荷。

汽车这东西挺怪的。天天开的时候你觉得它就是个工具，方向盘、油门、刹车，跟电饭煲差不多。可一旦停久了，它就开始显形。小区里有三辆车长期不动，一辆蒙灰的雪铁龙，一辆贴满寻车启事的五菱，还有陈哥的捷达。五菱的车主是跑货的，去年去了外地，车留给亲戚开，亲戚没动过。启事上写着“急寻此车”，电话打了没人接。

我考驾照那会儿，教练说车感是练出来的。后来我发现他说得不对。车感是修出来的。第一次换备胎是在高速服务区，千斤顶顶错位置，把侧裙顶凹了。修车师傅拿锤子敲的时候我站旁边看，他说你这算好的，有人把油底壳顶穿了。从那以后我记住了底盘上那几个着力点，也记住了修车比开车麻烦得多。

陈哥的新卡罗拉停在我窗户斜对面。他每天擦一遍，轮毂刷得发亮。可那辆捷达就隔了二十米，他看都不看。有天我问他旧车怎么处理，他说等年检到期再说。语气跟说“等天晴了收衣服”差不多。我回去给薄荷换了盆，把板结的土敲碎，掺了沙子。浇透水搁在通风处，第二天叶子就支棱起来了。

薄荷活过来之后长得疯，我掐尖泡水喝，越掐越旺。陈哥的捷达还是没动，有天被贴了张通知，说长期占道要拖走。他下来看了一眼，把通知撕了，回屋拿了车钥匙。我听见起动机吭哧吭哧响，第三下着了。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，他轰了两脚油门，把车倒出来开走了。楼下空出一块地，露出四个轮胎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