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养了几个月，叶子越掐越细，我以为是缺肥，换了土也没用。后来查手机才知道，薄荷根系长得凶，那个小塑料盆早就装不下了。换了个大盆，半个月新叶就冒出来，厚实，味道也冲。这事让我琢磨了好几天：一株草长不好，未必是它自己的问题，可能是容器太小。

手机里那个识花软件我用了快两年。拍张照，等几秒，名字、科属、浇水频率全出来了。方便是真方便，可我慢慢发现，自己记植物的方式变了。以前记住一棵草，靠的是在哪儿见的、谁告诉我的、闻起来什么味。现在记住的是屏幕上那行拉丁学名，关掉应用就忘。工具替我们存了太多东西，脑子反倒空出一块地方，那块地方以前装的是笨办法磨出来的记忆。

楼下修车摊的老周不用这些。他听发动机声音就能判断毛病在哪儿，手上全是油，手机屏幕都划不利索。有回我问他怎么学的，他说跟师傅三年，拆了几百台机器，耳朵磨出来的。这种本事没法下载。现在修车也接电脑检测，插上接口读故障码，快得很。老周说读码归读码，最后还得靠手摸一遍管子，电脑说没事的地方有时候真有事。两套办法搁一块用，比单靠哪一样都稳。

我上班那栋楼去年装了人脸识别门禁。头一个月大家新鲜，站那儿刷脸进门。后来发现戴口罩认不出，得摘口罩，冬天冻手。物业又加回了刷卡通道。技术进来的时候总说要把旧的全换掉，实际用起来常常是新旧并排站着，各管一段。电梯里的广告屏倒是换得勤，从卖房到卖课，轮着播。没人问过等电梯的人想不想看这些。装屏幕的人有他们的账要算，看屏幕的人只能站着。

前阵子帮老家亲戚挑净水器。网上参数一大堆，反渗透、超滤、通量、废水比，看半天头晕。最后问了隔壁用了三年净水器的邻居，她说了句实在话：换滤芯方便、别老漏水就行。我照这个标准挑了一台，用到现在没出问题。参数不是没用，是参数回答不了“这东西搁我家好不好使”。那些数字背后是实验室的条件，家里厨房的水压、水质、橱柜尺寸，实验室不管。

薄荷现在长疯了，掐一把泡水，剩下的晒干装罐。我偶尔还会拍张照发给识花软件，看它认不认得出来。它认得，每次都弹出一模一样的卡片。我还是会看，看完就关掉，蹲下来摸摸土干不干。土干不干这件事，手机测不了，得用手指头。技术把很多事变快了，可有些判断还得慢着来，快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