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窗外的铁栏杆上，浇了几天水，就忘了。后来它自己长疯了，叶子挤挤挨挨地冒出来，掐一把泡水，满屋子都是凉气。我有时候看着它想，没人教它怎么长，它倒比谁都明白。

教孩子大概也类似。你越是盯着他写作业，他越磨蹭；你转身去忙自己的事，他反而把本子摊开了。我邻居家的小孩学骑车，他爸在后面扶着跑了半个月，腰都快断了。有天他爸接了个电话，松了手，小孩自己歪歪扭扭骑出去十几米，回头喊，爸你看。他爸说那一刻他才明白，有些事只能等。

学校里的情形也差不多。我当过两年代课老师，教小学四年级语文。有个男孩作文从来写不满三行，我逼他背好词好句，他抄了半本，下次作文还是三行。后来有回下大雨，他趴在窗台上看操场积水，我随口说，你把看见的写下来就行。他写了满满一页，写水面上漂着的树叶怎么打转，写一只麻雀站在篮球架上抖翅膀。那篇作文我没改一个字。

家长会上总有父母问我，孩子不爱看书怎么办。我说你们家电视开着吗，手机搁在茶几上吗。他们不吭声了。小孩的眼睛毒得很，你嘴上说看书好，手上刷着短视频，他全看在眼里。我班上那个作文写满一页的男孩，他爸是开出租的，车里常年搁着半本翻烂的武侠小说，等活儿的时候就翻两页。孩子坐副驾上，也跟着翻。

后来我搬走了，那盆薄荷留给了下一任租客。新租客是个考研的姑娘，有回在楼道碰见，她说那薄荷她天天掐来泡水，长太快了，剪都剪不及。我说你随便剪，越剪越旺。她笑了笑说，跟我背单词似的，天天背反而记不住，隔两天翻翻倒记住了。

教育这回事，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。你摆一盆薄荷在那儿，给点水，给点光，剩下的交给它自己。它要是蔫了，你急也没用，拔苗助长的事干不得。它要是长疯了，你剪两刀，它也不记仇。人跟植物一样，该发芽的时候自然就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