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公园里，二十来个老人排成三列打太极。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我站在旁边等朋友，注意到停车场最靠边的那辆银色两厢车。车主是个穿白绸衫的老太太，她每天来都把那车倒进同一个车位，车头朝外，轮胎离路沿刚好一掌宽。她熄火后会在车里坐半分钟，调一下后视镜，再慢慢开门。那辆车很旧，漆面有细密的划痕，后保险杠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。她打拳时钥匙就塞在腰间的布兜里，露出一截黑色遥控器。

我朋友来了，指着那辆车说，她老伴以前开这车接送孙子，后来人走了，车没卖。老太太考了驾照，每周开两趟去菜场和医院。车对她来说不是面子，是腿。我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，数了数，三十多辆车里只有三辆是手动挡。现在的车越做越宽，车位画得还是老尺寸，停进去两边只剩一条缝。那辆银色两厢车倒好，一把就进去了，因为车身窄，后视镜还能折叠。

说到窄，我想起去年帮表弟选车。他非要买辆大SUV，说坐着敞亮。结果开回老小区，每天下班找车位像打仗。后来他换了辆二手微型电车，长度不到三米五。他跟我说，以前觉得车小没面子，现在觉得能塞进任何空隙才是真本事。他媳妇怀孕那阵，这车后排刚好放倒，塞下一辆折叠婴儿车和两箱尿不湿。车不是越大越好，是得跟日子对得上号。

我自己那辆车开了七年，手动挡，没有屏幕，空调旋钮拧起来咔咔响。上个月去年检，检测员说你这车现在少见，离合器片还剩一半厚。我说我不爱换车，换一次得重新熟悉油门刹车的位置。他笑了，说开久了车就像穿久的鞋，哪里松哪里紧脚知道。这话糙，但真。车跟人处久了会互相记着对方的脾气，比如我那车二挡有点涩，得慢点推，急不得。

有天傍晚在加油站碰见那老太太。她正拿抹布擦前挡玻璃内侧的雾气，动作很细，像在擦眼镜片。我问她这车打算开到什么时候。她说开到开不动为止，反正修车比买车便宜。她加完油把油枪挂好，拧紧油箱盖，又看了一眼仪表盘才发动。那辆车怠速时方向盘有点抖，她习惯了，说抖着抖着就忘了。我站在旁边看她倒车出站，一把轮就顺直了，尾灯亮起来，慢慢汇进车流里。

现在的新车动不动就语音控制、自动泊车。我试过一次朋友的车，喊了三遍“打开空调”它才听懂，因为我把“空调”说成了“空条”。车越来越聪明，人好像越来越笨。老太太那辆旧车没这些花样，但每个按钮拧起来都有准头。她打太极的队列散了，各自走向不同的车。有人开走了黑色轿车，有人钻进白色面包车。那辆银色两厢车最后走，她先把车窗摇下来透透气，再慢慢系上安全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