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一列停靠的船，他的孙子裹在蓝条纹襁褓里，正被护士翻了个身。老周咧嘴笑，又赶紧收住，怕吓着孩子。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，站二十分钟，回去跟老伴汇报“今天会打哈欠了”“今天睁眼瞅我了”。这种张望本身就成了他的娱乐，比下棋打牌都上瘾，看一个小人儿伸胳膊蹬腿，能咂摸出无穷滋味。

娱乐这东西，往浅了说就是打发时间，往深了说，是人在寻常日子里给自己找的那点乐子。老周年轻时候在厂里宣传队拉手风琴，后来手风琴搁在柜顶落灰，娱乐就变成了晚饭后守着电视看两集谍战剧。现在倒好，手机里存了三十多段孙子的小视频，翻来覆去地看，每回看到孩子皱眉打嗝，他都跟着皱眉，然后笑出声。旁人看着单调，他自己觉得比什么都够味。

病房楼下的花坛边，老周认识了另一个爷爷，姓吴，孙子在楼上住了半个月。两人起初只是点头，后来递烟，再后来开始比着看手机里的照片。老吴翻出一段孩子洗澡的视频，水花溅得老高，老周不甘示弱，调出孙子打嗝的片段。两个老头蹲在冬青丛旁边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你一段我一段，像交换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娱乐在这里变得很具体，就是有人跟你一块儿乐，乐完了拍拍裤子上的土，各自回家吃饭。

其实医院里能让人乐起来的事不多，走廊里脚步声都压得低低的。可老周发现，护士推着洗澡车经过时，车轮吱呀吱呀响，几个等在外面的家属就跟着那节奏晃脑袋。有个年轻爸爸学婴儿哭，学得不像，倒把旁边打盹的大爷逗乐了。这些零碎的声响和表情，凑成了候诊区特有的消遣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提议，大家自然而然就玩开了，连保洁阿姨拖地都绕出个S形，算是给沉闷添一道弯。

老周回家路上经过街心公园，看见一群老头围成圈踢毽子，毽子飞起来，他们的脖子齐刷刷跟着转。他站住看了五分钟，脚底下不自觉也颠了两下。以前他觉得踢毽子是小孩子把戏，现在看那些花白脑袋凑一块儿起哄，倒觉出好来。娱乐的门槛其实很低，低到只要有人跟你一块儿傻乐，踢个矿泉水瓶盖都能踢出花样。他摸出手机给老伴发语音：“明天下午我带毽子来医院，在楼下踢两脚再上去。”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抱着襁褓往停车场走，路过花坛看见老吴还在那儿蹲着。老吴朝他挥挥手，手机举起来晃了晃，意思是又存了新视频。老周把孙子往老伴怀里一递，掏出手机跟老吴头碰头看了半分钟。两个老头在风里笑得肩膀直抖，孩子被吵醒了，哼唧两声又睡过去。老周想，往后带孙子的日子长着呢，推车遛弯是乐，换尿布是乐，坐摇摇车也是乐，反正有的是工夫慢慢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