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串香肠与楼下的跑道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总有一股咸香混着花椒味飘出去。竹竿上挂满红白相间的肉肠，被北风收得表皮发皱。我站在那儿翻动肠衣，低头看见楼下小区跑道上有人正绕圈慢跑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。那人跑得不快，步子却稳，像在跟谁较劲。香肠要晾够日子才好吃，跑道上那位每天傍晚准时出现，也像在晾自己。

我小时候住平房，院子角落有副石担子，两块青石磨盘中间穿根木棍。大人下地回来会举几下，说是练力气。我试过一回，憋红了脸也只提起半寸。后来村里来了个退伍兵，教我们做俯卧撑，说城里学校考这个。我们趴在冻硬的泥地上，手掌压着碎草屑，做到胳膊打颤。退伍兵蹲在旁边数数，声音不大，数到二十就停。那个冬天过后，我发现自己搬得动半袋粮食了。

上中学时体育课总被占，数学老师夹着卷子走进来，大家叹口气把跳绳塞回桌洞。有一回期末考八百米，我跑到第三圈喉咙发甜，想走两步。旁边一个瘦小的女生忽然伸手拽我袖口，她没说话，就拽着往前带。过了终点线她松开手，蹲在地上喘。那天成绩比平时快了十几秒。后来体育老师跟我说，跑步这事有人带一带，节奏就顺了。

前年搬进这个小区，跑道刚铺好，塑胶味还没散尽。物业在边上装了单杠和扭腰器，早晨总有几个老头在那儿转腰。有个穿蓝背心的老头天天来，先压腿再拉单杠，一套动作做完正好二十分钟。有次下雨他撑伞站在单杠底下，仰头看杠子上的水珠往下滴。我问他等什么，他说等雨小点再拉几个，习惯了，不拉浑身发紧。

入冬后我也开始慢跑，起先跑两圈就走，后来慢慢加到五圈。跑道上能碰见各样的人，穿校服的学生边跑边背单词，拎菜篮的大妈快走两圈再回家做饭，还有条黄狗跟着主人跑半程就拐去闻树根。没人喊口号，也没人计成绩，跑完各回各家。我跑完上楼收香肠，手摸着凉透的肠衣，觉得跟刚才流汗的感觉差不多，都是把身上多余的劲慢慢排掉。

昨晚翻香肠时又看见蓝背心老头在单杠上悬着，腿蜷起来又放下，反复好几回。跑道上那个慢跑的人从旁边经过，两人点了下头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院里的石担子，退伍兵教的俯卧撑，还有拽我袖口的女生。体育这东西散在日子各处，不比赛不拿牌，就是让身子骨别闲着。香肠晾好了蒸熟切片，配碗白粥下肚，明早跑道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