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孩子骑自行车的那个下午，我弯着腰扶了整整两个小时。他五岁，骑的是一辆红色小单车，后面带两个辅助轮。起初他不敢蹬，后来敢了，却只会朝一个方向死死盯着前轮。我松手之后他歪歪扭扭冲出去十几米，摔在草坪上，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能不能给他的车装个喇叭。那天回家路上他坐在后座睡着了，脑袋靠在我肩上，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靠在我爸背上，只不过我爸骑的是摩托车。

那辆红色小单车后来被拆掉辅助轮，孩子学会了自己起步。他开始对轮子多的东西感兴趣，每次路过停车场都要挨个认车标。有回他指着一辆白色两厢车说像面包，又指着旁边一辆黑色轿车说像皮鞋。我被他逗笑了，仔细一看还真有几分像。小孩看东西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样，他们先看形状，再看颜色，最后才管它是什么牌子。我蹲下来跟他平视，发现从这个高度看过去，一排排汽车确实像某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趴在地上。

后来我换车的时候带他去了几次4S店。他趴在展厅的地板上看底盘，问销售叔叔为什么有的车排气管有两根有的只有一根。销售愣了一下，蹲下来跟他解释了半天。我在旁边听着，忽然觉得这种问答比参数表有意思。孩子不在乎马力扭矩，他只关心这车能不能装下他的滑板车，后座能不能放平让他躺着看天窗。有辆旅行车的后备箱他爬进去试了试，出来说可以当帐篷用。那天他没吵着要走，反而把每辆车的车门都开关了一遍。

真正让他对汽车产生感情的是一次长途。我们开了一整天，从高速拐进省道，又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村路。他在后座吃饼干看窗外，忽然说爸爸你看那辆车在冒烟。我靠边停下来，看见前面一辆老旧的微面停在路边，引擎盖掀着，司机蹲在旁边打电话。我过去问要不要帮忙搭电，那人摆摆手说水箱开锅了，等凉了加水就行。孩子从车窗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，问那辆车是不是生病了。我说算是吧，它太老了。他想了想说，那它还能回家吗。

回程路上他一直在问关于那辆微面的事。为什么它没有空调，为什么窗户要用手摇，为什么它后面能装那么多西瓜。我一边开车一边答，答不上来的就说回家查查。后来他画了一幅画贴在自己床头，画上是一辆方头方脑的小车，车顶上绑着西瓜，旁边站着一个抽烟的司机。我问他为什么画这个，他说因为那辆车虽然冒烟了但是司机没哭。这话让我愣了几秒，小孩看事情的角度有时候比大人干脆。

现在他七岁，那辆红色小单车已经送给了邻居家更小的孩子。他偶尔还会提起那辆冒烟的微面，问我那个司机后来怎么样了。我说不知道，可能修好车继续拉西瓜去了。他说那他下次再开锅怎么办。我说那就再修呗。他点点头，低头继续拼他的乐高，拼的是一个带六个轮子的玩意儿，他说那是能装一百个西瓜的卡车。窗外有车经过，他头也不抬就能听出是轿车还是面包车，这个本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