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作业本

那滴雨顺着窗框的锈迹淌下来，正好落在她老花镜的镜片上。她没抬头，只用拇指抹了一下镜片边缘，继续盯着本子上的生字。雨滴从镜片滑到纸面，把“勤”字洇开一小团墨迹。她拿橡皮去擦，纸破了。教室里剩下七个孩子，都低着头写自己的。她教了三十四年书，从村小到镇小，粉笔灰把喉咙磨成了砂纸。现在她看字要隔一尺远，可哪个孩子写字歪了，她隔着三排桌子也能喊出来。

教育这件事，最先教会人的是等待。她刚教书那年，有个男孩到三年级还分不清b和d，她每天放学留他十分钟，在黑板槽里用粉笔头摆字母。摆到第四十七天，男孩突然说，老师，b是广播，d是马蹄。她没夸他，只把粉笔头收进铁盒。后来那男孩去修了铁路，逢年过节发短信，开头永远是“广播马蹄”。老花镜换到第三副，她才明白，有些东西急不得，就像雨滴从镜片滑到纸面，有它自己的速度。

镇上中学撤并那年，她本可以调走。校长说，你走了，前村后店的孩子谁管。她留了下来。新课本换了三回，她备课的笔记本从牛皮纸换成塑料皮，里面的字越写越大。有个女孩在作文里写，老师的手像树皮，可树皮下面有汁水。她把这篇作文夹在教案里，夹了六年。女孩后来考去省城读师范，放假回来坐在教室后排听她讲课，听到一半哭了。她没问为什么，只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。

前年教室装了电子白板，她学不会。年轻老师帮她做课件，一页一页翻，她坐在旁边看，说这个好，那个花哨。最后她自己做了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把书翻到第四十七页。她说字太多，孩子光看屏幕不看人了。她上课还是用粉笔，写错了用黑板擦拍一下，灰扬起来，前排孩子捂鼻子。她笑，说你们太娇气。可下课的时候，她拿湿抹布把讲台擦得干干净净，粉笔盒摆正，像三十四年前她老师做的那样。

村里有个孩子，爹妈在外地，跟着奶奶过。有回作文课写“我的家”，他写：我家有三间房，一间住人，一间放粮食，一间养鸡。老师你上次说鸡也算家庭成员，我就写了。她在那句话下面画了波浪线，没改。后来那孩子去县里比赛，题目是“温暖的瞬间”，他写了奶奶把鸡蛋埋在他碗底。得了奖。她把奖状贴在教室后墙，旁边是流动红旗。红旗褪色了，奖状边角卷起来，她用米粒粘过两回。

雨停了。她把作业本合上，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窗台。镜片上还留着雨滴的痕迹，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黑板。七个孩子收拾书包，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走过。最后一个女孩停下来，说老师你眼镜上有水。她拿袖子擦了擦，戴上，说走吧。女孩走到门口又回头，说老师明天还上新课吗。她说上。女孩跑了。她站在空教室里，把窗台那滴水擦掉，粉笔盒摆正，锁门。走廊尽头传来孩子踩水坑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