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唱着《兰花草》拐过街角，水雾喷在梧桐叶上，又落回柏油路面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，忽然觉得这曲子比闹钟顺耳得多。司机师傅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，随口说了句“赶早班机啊”，我嗯了一声，车子驶上高架，洒水车的音乐早被甩在身后。可那几句旋律一直黏在耳朵里，像出门前忘了关的收音机，在脑子里小声地重播。

到了机场，安检排了二十来分钟。前面一家三口正手忙脚乱地掏充电宝，小孩蹲在地上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。我忽然想起洒水车的事，觉得自己有点好笑，平时在家听到这曲子只觉得吵，怎么一出门就变得有点舍不得了。人大概就是这样，脚一离开熟悉的地面，连最平常的声音都能咂摸出滋味来。登机口旁边的座位全满了，我靠着柱子啃三明治，看窗外地勤车来回跑，想着这趟去成都该先吃碗什么面。

飞机落地已经中午。地铁转了两趟，出站时太阳正毒，跟早上那个湿漉漉的街角完全两个世界。青旅前台让我把包先搁在储物间，我洗了把脸就往外走。巷子口有家卖冰粉的，老板娘往碗里舀红糖水时问我要不要加醪糟，我说加。她顺手递了把小塑料勺，勺柄上印着某家旅行社的名字，字都磨掉了一半。我坐在树荫底下吃冰粉，听旁边桌两个姑娘商量下午去熊猫基地还是逛博物馆，勺子刮碗底的声音脆生生的。

傍晚去河边散步，有人遛狗，有人支着手机直播唱歌。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卖糖油果子，车把上挂了个小喇叭，反复放着一句“十块钱三个”。我买了三个，站在桥边吃完，竹签子扎手，油沾了一指头。河对岸的灯陆续亮起来，游船慢吞吞地开过去，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岸上的我们，我们也举着手机拍他们。这种互相拍来拍去的场面挺傻的，可每次出门都忍不住要掺和一下。

第二天一早被隔壁床的闹钟吵醒，那姑娘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，拉链声还是响。我索性也起了，去巷子深处找豆浆油条。炸油条的锅就支在门口，面坯下锅时滋啦一声，白烟混着香味往人脸上扑。老板用铁夹子翻着油条，问他哪家茶馆能坐一上午，他朝东边努努嘴，说“走到底那家，本地人多”。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，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火锅店，门口板凳上蹲着只橘猫，舔爪子舔得专心，我蹲下来看它，它也看我，谁也没让谁。

回程的飞机上，我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拍得最多的居然是路边各种椅子。茶馆的竹椅、面馆的塑料凳、公园里掉了漆的长条椅。这些椅子坐过什么人，说过什么话，我全不知道，可每张照片都能让我想起当时屁股底下的触感，是凉还是温，是硬还是软。飞机开始下降时，空乘提醒调直座椅靠背，我收起小桌板，忽然又想起那天早上洒水车的音乐。这次出门没干什么正经事，吃了几碗面，坐了几把椅子，跟猫对看了几分钟。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