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散场，卖炒粉的老陈把折叠桌翻过来，四条腿朝上扣在小推车上，桌面的油渍还没干透。他顺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，扫了眼当天的收款记录。微信和支付宝加起来卖了八百多，刨去食材、煤气和摊位费，剩不到三百。他嘀咕了一句“还行”，把手机塞回去。这张折叠桌用了四年，腿已经有些晃，但老陈没打算换新的。一张桌子百来块钱，够他卖三十份炒粉才能挣回来。小本生意里，每一笔开支都得算清楚，桌子的折旧和煤气涨价一样，都是账本上实实在在的一行。

老陈的账本记在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上，每天一页，收入写左边，支出去右边。月初交摊位费那天，右边会多出一笔大数，左边就得靠后面几天慢慢补。这种记账方式粗糙，但管用。他知道自己每份炒粉的毛利大概四块五，一天卖六十份才刚够覆盖固定开销。财经新闻里常说什么现金流、周转率，老陈不懂这些词，但他每天收摊后数现金、看余额的动作，本质上和公司财务在做的事差不多。区别在于，他亏了没人兜底，赚了也不用分红给股东。

隔壁卖烤串的小李上个月换了辆新推车，不锈钢的，带两个保温箱，花了三千多。老陈问过他钱从哪来，小李说刷的信用卡，分十二期还。老陈算了算，每期连手续费要还将近三百，小李一晚上得卖一百多串才能填上这个窟窿。后来小李的摊位上多了个二维码，写着“支持花呗”，老陈看了一眼没说话。消费信贷渗到夜市摊上，借钱的门槛低了，还钱的压力也跟着来了。老陈自己办过一张信用卡，额度两万，平时压在抽屉里不动，只在进货周转不开时刷一下，月底准时还清。

夜市这条街的摊位费这两年涨了两回，从每月六百涨到八百，管理方说是加了保洁和安保。老陈和几个摊主去找过，对方拿出张表格，列着人工和垃圾清运的成本。老陈看不懂那张表，但他注意到街口的垃圾桶确实从两个变成了四个，夜里十一点还有人扫地。成本转嫁这种事，一层一层往下压，最后落在最末端的人身上。老陈的炒粉没涨价，还是十块一份，他把每份的份量稍微减了点，老顾客没吭声，但有人开始加一句“多放点粉”。

食材采购是老陈每周最上心的事。米粉从城北的批发市场拿，一次进五十斤，比超市便宜三毛一斤。鸡蛋去养鸡场直接拉，一箱三百六十个，能省十几块。油和调料在粮油店赊账，月底结一次。老陈的手机里存着三个供货商的电话，谁家便宜就多问一句。有一回米粉涨了五毛，他连着三天跑不同市场比价，最后换了一家远点的，骑电动车多花二十分钟，但一斤能省两毛。这种精打细算外人看着累，老陈习惯了，他说省下来的就是赚的。

收摊前老陈把折叠桌擦了一遍，桌腿的螺丝松了，他从车斗里摸出把螺丝刀拧了两圈。旁边摊卖糖水的刘姐问他明天还出不出，老陈说看天气，预报有雨就不来了。不出摊意味着那天没收入，但食材备了会坏，出摊反而亏得更多。这种判断没有公式可套，全凭经验。他把桌子扣好绑紧，推车拐进巷子，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。明天早上他还得去进米粉，账本上新的一页已经画好了格子，等着填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