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深夜病房

凌晨两点的急诊室，叫号屏的红字跳成“37号，请到3诊室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看着屏幕下方滚动的广告：某款手游的卡通角色举着宝剑，旁边写着“睡前十分钟，轻松解压”。这画面荒诞得像某种寓言，可没人抬头看。有人刷短视频，有人抱着保温杯发呆，那个广告就这么一遍遍滚过去，像病房里唯一的娱乐。

叫号屏的间隔越来越长。我数了数，候诊区十七个人，十三个在看手机。有个小女孩靠在母亲肩上，母亲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小女孩的眼睛却盯着天花板，那里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。她大概六岁，这个年纪本该在梦里追蝴蝶，如今却在消毒水气味里醒着。母亲忽然笑了一声，大概是刷到什么有趣的东西，小女孩转头看母亲的屏幕，亮光映在她的瞳孔里，像一小片遥远的烟花。

我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朋友发来一段综艺剪辑，笑点密集。我点开，笑声在静音的耳机里变成无声的震动。前排的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又转回去。他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，上面印着二维码，旁边写着“扫码关注，领取健康礼包”。大爷没扫，他把单子折成纸飞机，又抚平，来回好几遍。

轮到我前面的病人时，叫号屏忽然黑了一瞬，随即重启，广告没了，只剩数字和科室名。有人嘀咕：“这破屏还不如坏了呢。”空气里飘着一种疲惫的轻松。那个小女孩终于睡着了，母亲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，屏幕上的光映着她半边脸，像在看一部无声电影。她看得入神，连护士喊号都没听见。

凌晨四点，我拿到药单，走出急诊室。门外的自动售货机亮着蓝光，里面摆着饮料和饼干，最下层放着一排小玩具，恐龙、汽车、塑料哨子，都蒙着一层薄灰。我投了硬币，掉出来一个恐龙，关节僵硬，尾巴一按就发亮。我把它塞进口袋，走上空无一人的街道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那点玩具的光透过布料，像揣着一颗微弱的星。

回到家，我把恐龙放在床头柜上。它不发光了，安安静静蹲着。我想起急诊室里那个母亲的笑，大爷折纸飞机的动作，还有叫号屏上消失的广告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是屏幕里蹦出来的，有时候是手里折出来的，有时候只是看着别人笑，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。天快亮了，我关了灯，恐龙在黑暗里隐约有个轮廓，像在守着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