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夜里亮着的窗，白昼里算不清的账

写字楼深夜还亮着几扇窗，光从百叶帘缝里漏出来，像失眠者不肯合上的眼。里面的人对着屏幕，屏幕里跑着代码，代码正替他们算明天的天气、后天的股价，甚至算他们自己几点能睡。灯光是真实的，数字是抽象的，可在这座楼里，抽象的东西反而比椅子更结实。

白天走进任何一间办公室，都能看见电脑比人多的场面。键盘声像急雨，光标在表格间跳来跳去。有人同时开着七个窗口，一个回邮件，一个改方案，一个在系统里填报销单，还有几个只是开着，像堆在桌角的旧文件，不碍事，也不舍得关。机器替人记着所有截止日期，人却常常忘了机器也会出错。那天系统更新，全公司的报表乱了一上午，没人知道哪份是对的，最后只好挨个打电话问客户要底稿。

科技把距离抹平了，也把边界抹模糊了。出差的人在地铁上开视频会，背景音里混着报站声；在家办公的人午休时顺手洗了衣服，晾完再回来开会，没人看得出他离开过。手机震一下，可能是老板问方案，也可能是母亲问回不回家吃饭。两个问题挤在同一个屏幕上，你得先回那个带着红色感叹号的。

算法比我们更懂我们。它知道你深夜会点开购物软件，知道你最近在搜“颈椎疼怎么办”，知道你看完那条新闻后停了三十秒没动。它把这些都记下来，第二天推给你更精准的东西。你以为是自己在做选择，可那些选项明明是它替你摆好的。有一次我关掉推送，特意去搜一本冷门书，结果第三天它还是猜到了，推荐语写得很贴心：“你可能也喜欢。”

可科技也有算不清的时候。医院里那台机器能扫出你身体里几毫米的阴影，却测不出你握着报告单时手心的汗。导航能避开每一段拥堵，却不知道你绕远路只是为了多听半首歌。大楼的智能系统自动调节温度、灯光和电梯速度，但楼下便利店那位店员，还是记得每个常客要的烟牌子。算法再细，也细不过人心里那些没名字的角落。

深夜的窗终于一盏盏灭了。剩下还亮着的那几扇，里面的人或许在写代码，或许在看视频，或许只是忘了关灯。科技让我们能同时做很多事，也让我们很难只做一件事。它把世界变得很快，快到你来不及想，那些亮着的窗，到底是人不想睡，还是机器替他醒着。天快亮时，最后那扇窗也暗了，整栋楼沉进灰蒙蒙的晨光里，像一台终于待机的服务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