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的叶片上，水珠正被晨光晒成一颗颗微缩的透镜。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，用手指碰了碰那株从菜市场三块钱买回的植物，它散发的气味让这间十平米的房间有了某种清醒。手机震动了，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邀请。镜头那边，老家院子里的薄荷长得比我的拇指还粗。两个相隔六百公里的阳台，通过一根看不见的光纤连在一起。科技没有让这株植物变得更香，它只是把关于植物的记忆，压缩成可以在任何时间解压的字节。

我摘下两片薄荷叶泡进水里，顺手打开了智能音箱。它正在播放某所大学公开课，讲的是量子纠缠。教授说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，都会同步旋转。这让我想起母亲，她总在傍晚六点准时问我晚饭吃了什么。她的关心像一种古老的量子现象，不需要任何基站转发。而我的回答，从拨号上网时代的“吃了”，变成如今可以随手拍一张外卖照片发过去。科技改变了信息的形态，却没有改变那句话的温度。

薄荷在阳台上越长越密，我开始学着用手机识图软件辨认它是否生了虫。镜头对准叶片，屏幕上立刻跳出“薄荷锈病”的条目，附带解决方案。这株植物的疾病诊断，比我自己的头疼脑热更加便捷。社区医院的挂号系统还是老样子，排队的人像蚂蚁绕着糖粒打转。我忽然明白，科技的发展并不均匀，它像阳台上的阳光，照到的地方明亮，照不到的地方仍然需要人们踮起脚尖去够。

深夜加班回来，我习惯性打开电脑。屏幕的蓝光映着那盆薄荷，它已经成了这个房间唯一不需要用电的东西。我处理着某个算法推荐系统发来的数据，它知道我喜欢在深夜听钢琴曲，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总在听到某一首时停下来。那首曲子是父亲生前用口琴吹过的。科技可以分析我的点击频率，可以测算我的听歌时长，但它算不出那段旋律与某个夏夜的关系。阳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动，影子落在键盘上，像一句没有翻译的代码。

周末，我带着薄荷去了一趟旧货市场。有个摊主在卖二十年前的收音机，旋钮转动时发出沙沙的电流声。他说现在没人听这个了，人们都用手机听播客。我蹲下来，旋钮转到某个频率，正好传来天气预报。播音员的声音经过电流的磨损，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我把收音机买回家，放在薄荷旁边。它和薄荷一样，不需要充电，不需要升级，只需要空气和偶尔的擦拭。科技的更新换代像潮水，总有些物件愿意留在沙滩上。

雨季来了，薄荷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。我收到一条推送，某款新型义肢让截肢者重新感受到指尖的温度。视频里，那个男人用机械手握住妻子的手，说他感觉到了她的脉搏。我低头看看自己握着水杯的手，皮肤下的血管规律地跳动。科技试图复制这种触觉，而真正的触摸仍然发生在这条线路之外。阳台上的薄荷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，我摘下一朵，放在手机屏幕上。雨水顺着屏幕滑落，像在冲洗某个古老的问题：我们制造工具，工具也在重新塑造我们，但那种塑造始终以人的体温为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