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菜场，是城市最先醒来的地方

档口的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没血色。老周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把一捆捆芹菜码进泡沫箱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他今年五十二，搬菜搬了二十三年，腰椎早就弯成一张弓。隔壁卖鱼的小伙子咳得厉害，说昨晚又熬到两点去码头接货，感冒药就着凉水吞了。这里没人谈养生，大家只算今天的菜价和明天的运费。但老周心里清楚，他腰上贴的膏药从每周两贴变成两天一贴，膝盖下雨天就发沉，那不是累，是身体在记账。

批发市场的节奏是倒着走的。别人睡觉时他们最忙，别人起床时他们刚收摊。老周以前觉得年轻能扛，熬夜不算什么，喝两口浓茶就能撑过去。可这两年他发现自己算错了一笔账，凌晨三点的风越来越刺骨，搬一箱土豆要歇两回，连抽了十五年的烟也突然觉得呛嗓子。他去社区医院量血压，大夫说你这作息和劳动强度，血管像用了二十年的旧水管，早晚要出事。老周第一次认真看了那张体检单，上面的箭头比菜价涨得还快。

市场里有个卖豆腐的婶子，比他大两岁，每天只做六板豆腐，卖完就收摊，雷打不动下午去跳广场舞。有人说她傻，多做两板能多赚几十块。婶子也不争辩，只是笑，说前年她丈夫也是在这市场里拼命，凌晨突发心梗，人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。那之后她就给自己定了规矩，再缺钱也不透支身子。老周看着她推着空车走远，忽然觉得那辆旧三轮比自己的大货车踏实。

健康这个词太大，大到像墙上贴的标语，可落到菜市场里就具体了。具体到老周现在每天收工后会绕着市场走两圈，把僵硬的脖子转得咔咔响；具体到他开始带一个保温杯，里面泡着枸杞和决明子，虽然被年轻人笑话像老干部；具体到他跟鱼摊小伙说，夜里咳得厉害就去查查肺，别拿命换钱。小伙嘴上应着，手里还在刮鱼鳞。老周知道劝不动，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一样，总以为病是别人的事。

日子还是照旧。凌晨四点的灯光下，老周依旧搬菜，但动作慢了些，中间会直起腰喘口气。他学会了在搬完一车菜后靠墙站一会儿，让后背的汗落下去，免得被风吹出毛病。他不再跟人拼谁扛得多、谁走得早，反而劝新来的年轻人先吃口热饭再干活。批发市场没有变，人声还是嘈杂，车还是挤来挤去，但老周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，终于松了一点点。健康不是突然想明白的大道理，是弯腰时听见自己骨头响，知道该歇了。

天亮之前，老周把最后一筐青椒装上车。他打算今天早点收摊，回去睡个囫囵觉，下午去社区测个血糖。路过豆腐摊时，婶子正在收钱，冲他喊了一声，明天多蒸两板，给你留块热豆腐。老周摆摆手，没回头，但嘴角动了动。市场门口的风还是冷，他把领子竖起来，慢慢推着车往外走。身后灯一盏盏灭掉，而他的步子，第一次比天亮走得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