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前夜，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搬得只剩几瓶孤零零的，标签歪着，瓶身蒙了薄灰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，有人拎着两提水，胳膊底下夹着几包方便面，神情紧绷。我站在空货架前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台风天停课，父亲把沙发推到墙角，腾出客厅让我练颠球。窗外风把雨甩在玻璃上啪啪响，我光脚踩在凉席上，球一次次弹起来，碰到天花板又落回脚面。那种颠球是闷在家里的唯一出口，数到一百下就换左脚，数错了重来。后来水退了，天晴了，球还搁在门后头，皮面磨得发白。

体育课最怕的是跳箱。木箱横在那儿，比我膝盖高出一截，助跑几步就得撑手跨过去。头两回我整个人拍在箱面上，肚子磕得生疼，同学在后面笑。体育老师没骂人，只让我退到队伍末尾再试。第三次我闭眼冲，手一撑，腿居然分开了，落地时往前踉跄两步，没摔。那一下过后，跳箱还是怕，但至少知道怕也能跳过去。班上有个女生每次都跳得利索，脚背绷得直，落地像猫。我问她窍门，她说别盯箱子看，盯远处那棵梧桐树。我照做，果然稳当些。

傍晚操场总有人在跑圈。有个穿旧汗衫的老头，每天五圈，步子慢但不停。我跑三圈就喘，他超我时侧头说，呼吸踩步子，两步一吸两步一呼。试了试，胸口没那么堵了。后来我跑五圈，再跑七圈，老头还是五圈，跑完在单杠上挂一会儿，晃悠悠下来，拎着汗衫走人。跑道边上有小孩踢球，球滚到老头脚边，他脚背一停，球定住，小孩跑过来抱球说谢谢爷爷。老头摆摆手，继续走。

单位搞过一次拔河。绳子粗得握不住，麻刺扎手。我们组胖瘦不齐，对面全是壮汉。哨响之后人往后仰，脚抵脚，绳子绷直了纹丝不动。我前面那个同事喊一二一二，嗓子劈了。僵了半分钟，对面忽然松劲，我们一屁股坐地上，赢了。赢完手掌通红，第二天拿筷子都抖。后来想想，那半分钟里谁也没松手，脚底下打滑也硬撑着，这种硬撑平时很少碰到。下班各回各家，电梯里互相看看，没人提拔河的事，但第二天见面点头的幅度大了些。

游泳馆早上六点开门，水凉得扎骨头。我游得慢，总被后面的人超。有回一个老太太超我时碰了我脚一下，她停下来喘气说，你腿别乱蹬，脚腕放松。我照她说的改，划水次数少了，反倒快了几秒。老太太游了二十年，每天一千米，游完在池边压腿。她说以前肩周炎抬不起胳膊，游了半年能自己梳头了。我游完爬上岸，腿软，坐池边看水纹晃。救生员吹哨换道，水花溅过来，凉丝丝的。

小区楼下有片水泥地，划了羽毛球场。晚上灯一亮，几拨人轮着打。拍子是超市买的几十块钱一对，球打秃了毛还在飞。隔壁楼的老陈爱扣杀，每回跳起来喊一声，球出界也喊。他老伴在边上坐着择菜，偶尔抬头说，你消停点。老陈擦汗笑，说活动活动筋骨。有回球挂树上了，老陈拿拖鞋扔，鞋也挂上去了。后来搬梯子够下来，鞋底沾了鸟粪。老陈说，明天还打。第二天真打了，球换了个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