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。他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一排安静的小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裹着淡蓝色的包被，睡得正沉。护士走过时朝他点点头，他也点头，然后退后半步，继续站着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只有他站得最久，像一棵忘了季节的老树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来，家里人说隔着玻璃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，可他就是觉得，站在这里心里踏实。

老周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打后卫，个子不高，跑起来像踩着风火轮。那会儿下了班不回家，先奔球场，水泥地磨得鞋底发亮。他记得有一年冬天比赛，手冻得发僵，投篮连着三个不进，队友也不恼，拍着他肩膀说再来。后来厂子改制，球队散了，球鞋塞进柜子最里头，一放就是二十多年。孙子出生那天，他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那些跑动的下午，想起球砸在地面上那种闷闷的响声。

现在他每天来医院之前，会绕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。那里有几个半老头子在打半场，球滚到他脚边，他就弯腰捡起来，顺手投一个。不进的时候居多，手腕没劲儿了，弧线平得像扔石头。可偶尔也能进一个，空心，篮网翻起来又落下去，他就笑一下，露出两颗假牙。那几个老头子喊他加入，他摆摆手说还得去医院。走路的时候他步子比从前快了些，自己都没察觉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把柜子底下的球鞋翻出来。鞋帮发黄，鞋底硬得像纸板，他拿刷子蘸水刷了半天，晾在阳台上。儿子看见了问他要干嘛，他说等孩子大点，带他去拍皮球。儿子笑说还早着呢。老周不接话，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，系了个活扣。他想起自己父亲从没陪他玩过球，那时候大人都在忙，顾不上。他觉得这事儿不能传下去。

病房里另一个孩子的爷爷也常来，两人在走廊里搭上话。那人以前踢足球，说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跑不动。老周说篮球也跑不动了，但投投篮还行。两人就商量着等天气暖和了，去公园试试。说这话的时候，玻璃里面有个婴儿哭起来，声音细得像猫叫，护士过去轻轻拍了拍，又安静了。老周盯着看了一会儿，说小孩哭起来也有劲儿，跟蹬腿似的。

出了医院大门，天已经擦黑，路灯刚亮。老周没直接回家，拐进公园投了十几个球。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在傍晚传得挺远，有个遛狗的路过，站着看了会儿。他投完最后一个，把球夹在腋下往回走，后背有点汗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。他想明天来的时候带条毛巾，投完擦擦再进病房，省得一身汗味熏着孩子。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，灯亮着，老伴在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