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舞散场后，那台旧音响的旋钮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拧到底，电流的嘶嘶声混着蝉鸣，消失在居民楼亮起的窗格里。收音响的人姓周，五十多岁，年轻时修过收音机。他蹲在地上缠电线，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仪式收尾。旁边石凳上搁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儿子发来一条消息，问他今晚血压正不正常。

周师傅年轻时在厂里管过机床，后来厂子没了，机床拆了，他改行修家电。那会儿他拆开一台录像机，能对着齿轮和皮带看半天，觉得机械的咬合比人话可靠。如今他手里只剩这把音响，按键是软胶的，面板上印着蓝牙标志，可他从来不用。他信不过无线的东西，怕信号断，怕延迟，怕一首歌卡在半空，像咽不下去的饭。

儿子给他买过智能音箱，白色的，圆滚滚的，放在客厅茶几上。周师傅叫它“那个哑巴”，因为它总在他说完话后停顿两秒，然后回答些不着边际的话。他问今晚会不会下雨，它说天气预报显示多云。他问孙子作业写完没，它说这个问题超出我的能力范围。后来他把插头拔了，塞进抽屉，和旧手机充电器躺在一起。

广场舞的音响其实也该换了，跳舞的姐妹们凑钱买了个新的，带遥控器，能调上百种音效。可周师傅还是用旧的，说它放《最炫民族风》时低音震得地板发麻，那种实在感，新音响给不了。他拆开过后盖，里面焊点圆润，电容鼓了包，他换过三次，每次换完都像给老朋友做一次心肺复苏。

有天晚上，音响突然哑了，周师傅拧开面板，发现主板上一条铜箔烧断了。他掏出老花镜，从工具箱底层翻出松香和焊锡，烙铁头碰上去，白烟升起，一股熟悉的气味弥漫开来。坐在旁边的老李问他，修得好吗。周师傅没抬头，说，零件能换，线路能接，就是不知道这东西还能撑几年。老李说，撑到咱跳不动为止呗。周师傅焊完最后一处，按下开关，音乐轰然响起，震得树叶簌簌落了几片。

他把音响搬上电动车后座，用橡皮绳勒紧，往家骑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车筐里手机又亮了，是儿子发来的一张照片，小孙子正趴在平板电脑前，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。周师傅瞟了一眼，没停，继续骑。路过便利店时他刹住车，进去买了一板五号电池，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充电电池，他说不用，这个音响认老型号。

到家后他坐在沙发上，把新电池装进遥控器，试了试，红灯亮了。他没打开电视，也没碰那个智能音箱，只是把那板旧电池的塑料壳拆下来，叠平，扔进垃圾桶。窗外传来隐约的广场舞音乐，是隔壁小区，用的也是老曲子。周师傅笑了笑，觉得那些从音箱里蹦出来的音符，和几十年前车间里机床转动的节奏，其实是一回事。电流穿过铜线，穿过焊点，穿过他修过无数遍的旧物，最终在空气里变成一段谁都听得懂的旋律。他关了灯，黑暗里，那台旧音响的指示灯还亮着，一点红，像烟头。